李长生保持着前伸的姿势,断裂的指骨还卡在一种怪异的角度里。他手指尖端那团足以烧穿空间的黑炎,此刻在这半透明的水晶虚影前,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。
时间法则不容篡改。
左语黯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活人的色泽。从指尖到锁骨,再到那张带着凝滞微笑的脸,皮肤纹理和毛细血管被一种冷硬的折射面飞速取代。她被彻底踢出了这条时间长河,生命体征、心跳、连同最后那一点灵力波动,全部被强制剥离。
她成了一尊永远停留在微秒里的死物雕像。
周围飘荡着死寂的灰烬,双神互噬陨落后的粉末如雪般落在这座新生的坟场里。
李长生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缓慢地将那只悬空的手收了回来。新生的金属质感肌肉在法则反噬下翻卷着,惨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肤。他用另一只手覆在断裂的指节上,五指一点点收拢。
咔。咔。
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废墟里响起。那些刚接续好的坚硬指骨,被他自己生生捏成了碎块。痛觉顺着神经末梢爬上大脑,但他瞎眼里的乱码连转动频率都没有改变。
他低下头,视线落在脚边的石缝间。那里躺着一块银色的残片,是左语黯透支寿命后留下的时间沙漏碎片。
李长生弯下腰,捡起那块残片。边缘很锋利,瞬间切开了他手心的皮肤。他没有松手,反而将其死死攥紧,任由微弱的时间法则气息混合着自己的血液,渗入血肉。剥落的痛楚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交织,他将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软弱,连同这块碎片,彻底按进了一个不透光的角落。
唯余冰冷的复仇执念,在他体表的黑炎中静静燃烧。
同一时间,天外天众神殿。
负责远端监控法阵的偏殿内气氛紧绷。巨大的白玉光幕原本已经因为底层的金融挤兑大面积黑屏,但阵盘核心的物理捕捉回路还在强行运转,试图从法则裂隙里捞取数据流。
“波段对不上……”一名戴着枷锁的底层阵法侍从趴在阵盘前,手指飞速滑动,满头冷汗,“裂隙核心的逻辑彻底扭曲了,有一股庞大的死锁余波卡在空间管道里。”
“管它什么余波,接闸!”旁边,一个穿着蟒袍的玉冠主事踹了侍从一脚,眼神贪婪,“那两位陨落了,主位空悬。只要现在能从裂隙里抽回哪怕一丝残余的神性道蕴,咱们司的亏空就能补上,动作快点!”
侍从咽了口唾沫,推开了阵眼的汲取总闸。
接驳完成的瞬间。
光幕上没有出现期待中的纯净本源。一条由纯粹物理算力构成的黑色粗钉虚影,顺着数据流的跨界网线,从深渊底端反向飙射而出。
那是李长生在死锁中碾碎双神后残留的绝对悖论。
噗嗤!
操作阵盘的侍从连声音都没发出来,眼球直接在眼眶里炸成两团浑浊的血浆。紧接着,那股悖论余波顺着他的七窍钻入,瞬间撑爆了整个监控核心。
砰——!
高达数丈的白玉阵盘从中间炸裂,昂贵的晶石碎片和残肢断臂在大殿里飞溅。玉冠主事被气浪掀飞,狠狠砸在盘龙柱上,大口吐着夹杂内脏碎块的鲜血。
天庭的视野,在这一刻彻底瞎了。这群高高在上的主事根本不知道,裂隙里并没有什么待打捞的神性残片,有的只是一个彻底摒弃了人性的怪物。
视角切回法则裂隙边缘。
李长生重新站直了身体。他体表那些没有温度的黑炎静静燃烧,将周遭靠近的灰烬无声吞噬。
咚!
背上的黑棺突然爆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,打破了废墟的凝滞。
紧接着,沉重的煞气顺着物理封印的细微裂痕,向外渗漏。红绫感应到了。血契的通道里,传来的不再是那个总爱插科打诨、始终吊着一口活人气的宿主波段。现在的李长生,心境已经彻底封死,像一口填满了干涸血泥的枯井。
咚!咚!咚!
黑棺内部传来更加惨烈的撞击声。红绫根本不顾及自己作为物理阀门的根基是否会撕裂,她察觉到了宿主状态的断崖式跌落。
一缕带着上古真神气息的本源真血,顺着血契的脉络,强行倒灌过来。这是红绫仅存的底蕴,她企图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泣血方式,用剧痛和活人的情绪共鸣,把李长生从这绝对理智的死寂里拽出来。
滚烫的血液顺着后背的契约纹路渗入皮肤。
李长生新重组的心脉微微抽搐了一下。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很清楚,这片深渊已经被刚刚的死锁悖论彻底激怒。红绫如果在这个时候破棺而出,她身上那属于真神物理阀门的气息就会彻底暴露。在瞎了眼的天庭面前,这种坐标暴露必定会招来毁灭性的范围打击。
更重要的是,接下来的深渊暴怒,他要一个人扛。
“不要白费力气了……”
李长生对着震颤的黑棺低语。声音顺着喉管挤出来,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反复摩擦过,没有任何起伏。
红绫的撞击猛地一顿。
李长生慢慢转过身,背对着那尊静止的水晶雕像。他抬起那只手,手心里的窃天乱码开始交织。
“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15阶的黑色算力化作一条条腕口粗的实质化乱码锁链。这些锁链没有去攻击虚空,而是附骨之疽般,一圈又一圈地缠上了背后的黑棺。
锁链绞紧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棺缝里透出的红光和泣血的哀鸣,被这股毫无感情的物理算力强行压了回去。李长生没有给红绫任何争辩的机会,乱码锁链直接切断了黑棺与外界的一切能量交互和传音通道。
血契的共鸣被死死锁在了一个绝对隔离的频率里。
他决绝地将这口棺材彻底焊死。背上的重量猛地往下一沉,变成了一具装满生铁般的死物。
李长生站在原地,手心里那枚沙漏残片深深嵌在肉里。法则废墟的空间开始出现异样的凝滞,周围那些悬浮的碎石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粘液包裹,移动的轨迹变得越来越慢。
而在废墟边缘的角落里。
一个散发着酸腐气味的身影,正趴在地上爬行。
商非白身上的长袍已经烂成了发黑的布条。他失去焦距的浑浊眼珠死盯着地上的石块,手里抓着一块炸裂的因果算盘木板,神经质地在地上刮擦。
破木板划过坚硬的玄武岩,留下一道道惨白的印子。
“坏账……全都是坏账……”他漏风的嘴里不断重复着毫无逻辑的音节,口水拉着丝滴在地上。一个曾经习惯于把下界生灵当成筹码的清算人,如今被碾压成了一个痴傻的疯丐。
他的手在灰烬里胡乱翻找,似乎想把那些炸碎的算珠找回来。
他摸到了一块温热的残片——那是楚江寒崩解时散落的半骨半鳞的残骸。
嘶啦。
凡人的皮肉刚一触碰那带有深渊气息的碎骨,商非白的双手瞬间被严重烫伤,皮肉翻卷,散发出焦糊味。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,只是猛地缩回手,痴傻地把手在烂衣服上蹭了蹭。
他没有停下,在满地灰烬中继续往前摸索。
手指终于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、带着菱角的东西。那是一枚沾满黑泥的晶石,末端还残留着一点折断的金属刃口——沙伯渊死前掉落的夺权契刀追踪晶石。
商非白那只流着脓血的手,死死抓住了它。
废墟中央,李长生微微偏过头。
黑棺彻底寂静了。但深渊的废墟里,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感正在酝酿,空间仿佛被巨兽的喉咙死死扼住。那个疯丐,已经在黑暗中触碰到了致命的引线。
